发表时间: 2024-11-29 20:18
信佛与亡国都是事实,但两者之间未必就是一种简单的因果关系。
梁武帝和达摩
一、佞佛之误在既信佛,又贪恋皇位
梁武帝统治的中后期,佞佛日盛,影响于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以及日常生活各个方面,造成了种种弊端,极大地损害并削弱了梁帝国的综合国力。这是不言而喻的。但是,还要看到,佞佛给梁王朝带来了巨大的利益,却少有人注意得到。
钱钟书曾在《管锥编》第四册就《净业赋》一文,就梁武帝佞佛之误发表过卓越见解;
第一,钱钟书认为:梁武帝佞佛其实早就了梁王朝的长治久安;要说佞佛为丧乱之源,不符合事实。对当时人郭祖深、荀济上言所议,及后世人特别是唐人如傅奕、韩愈为文激烈抨议,钱钟书质疑道:
夫世间法与出世间法,究其理则势不两立,而见诸行则事必折衷,损益调停,经亦从权。《全梁文》卷五武帝《答皇太子请御讲敇》、《答晋安王请开讲启敇》:“国务靡寄,岂得坐谈?”“昼厉夕惕,……方今信非谈日”,“天下负重”,“废事论道,是所未逞”;二谛而非一本,自陈不讳。是以梁武台城之殍、宋徽青城之俘,佞佛谄道与有咎,却不能专其咎也。释道宣《高僧传》二集卷一《宝唱传》称梁武帝“所以五十许年,江表无事,兆民荷赖,缘斯力也”;“斯力”,佛力也。盖谓佞佛乃梁之所以平治,而非梁之所以丧乱。
佞佛“有咎”,不能“专咎”;佞佛成就了梁之“平治”,非关“丧乱”之由。
第二,钱钟书认为:梁武帝虽“以宗师自命,讲经说法,当仁不让”,而其言其行实则有违佛法,乃“不知佛”表现,故“专咎”佛法为乱梁之由,在逻辑上也不能成立。以筑浮山堰、下断酒肉令二例来看,前者“未以净业空法,对治贪嗔孽障,洵乎其不知佛,心非佛也”;后者援引原宥宝志破戒之诏与临终索蜜破戒之行,可见梁武帝始终皆有于归佛大谬不然之口实,留下“不知佛”之证据。
第三,钱钟书认为:梁武帝佞佛之误,关键在于他违背释家宗旨,舍不得放弃皇位,而一味标榜所谓“菩萨”苦行,已是本末倒置。其论曰:
窃谓释迦为一国储君,出家舍王位如敝履;梁武帝不学佛则已,既学佛亦当舍弃大宝以奉三宝,乃弃本守末,只以“不食众生”、“不御内”为务。《梁书.敬帝纪》魏征论曰:“高祖摒除嗜欲,眷恋轩冕”,八字如老吏断案。梁武《手书与萧宝夤》自言筑浮山堰曰:“而今立此堰,卿当未达本意。朕于昆虫又不欲杀,亦何急争无用之地,战苍生之命也?”……《日知录》卷一三论“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佛,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仙”,均出“为利之心”,…… 即如梁武之佞佛,公卿等当听其舍身于同泰寺,省却出钱奉赎矣。
魏征的评论点出了梁武帝虚情矫饰之要:“且心未遗荣,虚厕苍头之伍;高谈脱履,终眷黄屋之尊。夫人之大欲,在乎饮食男女;至于轩冕殿堂,非有切身之急。高祖摒弃嗜欲,眷恋轩冕,得其所难而滞于所易,可谓神有所不达、智有所不通矣!”其实末句应是:神在轩冕殿堂乃切身之急,智为除却饮食男女以求化下之术。
钱钟书还概括出梁武帝佞佛的要点:“梁武宣扬佛法之崇论弘议,推行佛法之丰功伟绩,一言以蔽之,即《大般若涅槃经.如来性品》第四之一佛告迦叶:我从今日制诸弟子不得复食一切肉也;亦即《楞伽经.一切佛语心品》之四佛告大慧:我有时遮说五种肉,或制十种令,于此经一切种、一切时开除方便,一切悉断。”不过是借有关“断肉”的只言片语,大肆宣扬、切责实行的表面文章,其实“不知佛”者也。
梁武帝既然“不知佛”,则所谓佞佛而亡国之论就无由成立。梁之所以灭亡,要从梁武帝“眷恋轩冕”上找原因。
二、亡国之罪在“专听”、“独任”
梁武帝曾在《敇责贺琛》文中引用古语“专听生奸,独任成乱”,以表明他自己治国理政未尝涉有此嫌。然而当局者迷,梁武帝不幸而言中,他正是因此导致国亡身死的悲剧的。护短矜长,予智自雄,其后果恰如司马光评议的那样:“奸佞居前而不见,大谋颠错而不知,名辱身危,覆邦绝祀,为千古所笑”(《通鉴》卷一五九)。
侯景之乱
侯景围攻建康宫城期间,为文《告诫中士民书》曰:
梁自近岁以来,权幸用事,割剥齐民,以供奢欲。如曰不然,公等试观:今日国家池苑、王公第宅、僧尼寺塔,及在位庶僚,姬姜百室,仆从数千,不耕尺织,锦衣玉食,不夺百姓,从何得之!……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,吾观王侯诸将,志在全身,谁能竭力致死,与吾争胜负哉!(《通鉴》卷一六一)
其中所言可谓句句如实、字字不虚。侯景为着争取人心,准确地抓住了梁王朝的两大要害:民怨,将惰。当然,这些指陈具有明显的煽动性和挑衅性,挑的就是人们切身感受得到的眼前事态,以大作文章。民怨、将惰的背后,有着更深刻的原因。
从社会原因考察,门阀制度的制约,腐败顽疾的侵蚀,浮靡风尚的沿袭,重文轻武的积重难返,等等,其中固然有梁武帝本人放任自流、坐视不管甚至有意纵容的因素在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,但是也得承认,这不能完全归罪于一人失德、一朝失政,而应从东晋从南朝以来整个贵族社会的通病这一角度加以认识。特别是在政局稳定、经济发展、文化受到重视的时期即所谓的“太平盛世”,这一通病更容易急剧蔓延,愈演愈烈,达到无法扼制的地步。梁武帝在天监后期大概察觉到了这一点,他尊崇佛教的动机之一,就是想改变“治道有缺”的局面;他苦行不怠的原由中,也有唤醒臣民上下的成分。然而,佛化治国反而等于是火上浇油,旧病未除,新病滋生:处处寺塔,僧尼如云,社会失控,“其风俗颓丧、纲维不举若此!”(《魏书.岛夷萧衍传》)
从个人方面讨论,梁武帝的治国理政从一开始就存在着诸多弊端,到后来他老麦昏聩,靠佛化以求治国,抓权不放而不理政,最终导致了帝国的衰亡,酿成了灾祸。下面,我们来谈谈梁武帝失政的主要原因。
第一,“专听生奸”。随着年事日高,梁武帝既自恃又固执,越来越信任身边的亲信如朱异,使得朝政越发不可收拾。
梁武帝
唐代姚思廉在《梁书.武帝纪下》评论道:及其耄年,委事群幸。然朱异之徒,作威作福,挾朋树党,政以贿成,服冕乘轩,由其掌握。是以朝经混乱,赏罚无章。“小人道长”,抑此之谓也。贾谊有云“可为恸哭者也”!遂使滔天羯寇,承间掩袭……天道何其酷也,虽历数斯穷,盖亦人事然也。
魏征在《梁书.敬帝纪》后评论道:
逮夫精华稍竭,夙德已衰,惑于听受,权在奸佞,储后百辟,莫得尽言;险躁之心,暮年愈盛!见利而动,愎谏违卜;开门揖盗,……自古以安为危,既成而败,颠覆之速,书契所未闻也!…… 夫天人之所助,其能免于此乎!
这两位史学家共同指出,梁武帝晚年昏聩有加,委事奸佞小人,造成朝政混乱,酿出速亡之祸。
第二,“独任成乱”。所谓“独任”,既指任人,更在任事。李延寿在《南史. 梁本纪中》揭示得好:
然先王文武递用、德刑备举,方之水火,取法阴阳。为国之道,不可独任!而帝留心俎豆,忘情干戚;溺于释教,弛于刑典。既而帝纪不立,悖逆萌生,皆自子弟;履霜弗戒,卒至乱亡。
用这段话总结梁王朝之所以衰亡,一针见血,鞭辟入里,相当有眼光!他是从治国理政的角度分析梁武帝的失误的:重了文,轻了武;佞了佛,弛了刑。结论是:“不可独任”,而应“递用”。还特意点明:乱亡出自内患,不在外祸。
最令人吃惊的是,梁武帝在获悉台城已破、帝国已亡之时,竟能道出“自我得之,自我失之,亦复何恨”这样的自白!侯景乱中,梁武帝将国家军政事权一应推给皇太子萧纲应付,自己却躲在一旁斋戒祈福;生死存亡之际,他竟然急急敇命四至援军勿动,而对侯景得寸进尺的无理要求一一应承。在这场灾难中,如果他稍有一点君主的责任感,焕发出一星同仇敌忾的激情,发布过一道拼死相争的命令,流露出一句闪烁光芒的悲壮之语,那么即便同样是国亡身死的下场,也还有值得人们替他说几句同情话的余地。然而,他不但毫无振作之相不说,而且眼见城破,身受囚禁,木然相待,漠然相处,浑然昏君不如!